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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茜 2024/10/16
《願齊柏林仍然能在天上看見台灣的美好,並且安息》

齊柏林的兒子至苗栗演講,引發「靠爸爸風波」,有人問起我當時債務狀況,及齊家拿了多少錢,尤其兒子。

七年來,我保持多數的沈默,因為若干企業家為善不欲人知,我是募款發起人,有義務為他們保密。

但經過七年,我當時考慮齊家的尊嚴,以及若干不願曝光的捐款者已經往生,還有許多人難以體會當時齊家的財務窘迫,齊媽媽的老房子可能會被法拍⋯⋯居然認為齊家過得很好,兒子因此風光⋯⋯

我相當無語。我決定公布部分內容。

2017年6月10日上午齊柏林墜機,我中午十二時左右得知。那是一個星期六,我正準備錄影世界周報。林懷民老師連續打了六通電話,他在電話中哽咽。

我承諾林老師在最短時間內,了解齊柏林可能留下的債務總額,以及處理方式。

星期六晚上錄影完畢,我驚訝地發現他把《看見台灣一》的總收入,一大半買了一個粒子科技更細的陀螺儀⋯⋯

他想拍攝我們的祖先在大海中漂流航行的故事,包括南洋島系,台灣原住民,冲繩原住民、紐西蘭毛利人⋯⋯所有千年來,冒險移民的故事。

我們都是海上冒險家的後代,他的願望是: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彼此仇恨,攜手共同挽救暖化危機的世界。

新一代的陀螺儀,才拍得出大海划船的水粒子,那些細小的粒子,才能呈現感情所在。

他留下的債務高達六千萬左右,大多數是銀行抵押貸款。

我知道時間緊迫,月底,二十天後,就有近三十萬利息本金要支付。

我和兩個舅舅一開始各出一百萬,共三百萬,當基礎,我才開始開口募款。

我沒有企業界的財富,但不是有錢的人就欠我們,這是我的家教!如果你不以身作則,為什麼別人要答應你的慈善募款?

我找到約三個企業家,包括已經生病的嚴凱泰,各400萬。

那是星期日的上午,我知道這樣的速度,離目標太遠。

於是我決定在郭台銘的手機上留言,他人正在飛機上。

一下飛機,他立即回應,我解釋了齊家的狀況,主要收入者當時只有齊柏林一人。

郭台銘在我敍述不到5分鐘,打斷我的細節描述,他非常簡潔的說:「文茜,我完全信賴你,5000萬額度內,由妳決定。還有妳賺錢不容易,不要由你出錢。貸款還完的錢,交給齊媽媽。」

我沒有完全接受郭董的建議,星期一照樣滙款,希望齊家至少收到第一筆捐款,比較安心。

最終,我經過合理精算,告訴郭台銘,麻煩他捐出3000萬,他一口答應。

並且隔幾天,親自拿著3000萬支票至萬芳齊家,交給齊伯伯,他對著齊伯伯表示:謝謝你將兒子獻給台灣。我來晚了,我應該早點想到租一台安全的飛機,供齊導使用,對不起。

郭台銘特別交代,希望錢交給齊媽媽,不是小孩。

目的讓兩老可以還齊柏林為了拍攝《看見台灣》抵押兩個老公寓(包括爸媽和自己的)房貸;若有剩餘,讓兩老安享晚年。

齊柏林共留下約超過6000萬左右債務,其中包括新店工作室的龐大貸款。我認為這部分,不屬於適合外界捐款的部分,希望阿布電影公司賣出工作室。

但賣房子需要時間,當時房價已經開始下跌,不容易很快脫手。

於是我拜託貸款銀行中信金控薛香川副總裁將新店工作室,由中信金控以免息免還貸款一年的方式,給齊家足夠的時間,脫手。

中信金控很快找到符合金答會的規定,加上動用期下慈善捐款,給了齊家時間。

終於,在寬限期間,阿布電影公司成功賣出工作室,還了剩餘約4000萬左右貸款。

齊柏林影片的數位保存,由林懷民老師和我發起,誠品藝廊主辦。當時台北誠品,中部亞洲大學安滕忠雄美術館,高雄駁二藝術特區一起挪開檔期,無償提供場地,展覽並且出售攝影作品。

台中亞洲大學安滕忠雄美術館在大熱天下,曾創下每日約2-3萬人次的參訪紀錄。

最終所籌資金,約二千萬交給阿布電影公司,之後轉型為齊柏林基金會。

基金會尋找地點時,本來看中陽明山前自來水處處長留下的宿舍,但台北市政府派市政顧問表示此日式老屋,每個月20-30萬租金⋯⋯

這當然不是齊柏林基金會付的起的租金。

於是我們轉向新北市,由朱立倫至侯友宜市長,比照當年雲門練習場燒毀後前周錫瑋縣長協助模式,將齊柏林基金會定位非營利組織,以低租金,取得淡水現址。

七年往事,回首台灣善良的人,包括排隊買攝影作品的數萬人,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社會。

我相信,她還在。

此文發表在臉書粉絲專頁「文茜的世界周報 Sisy's World News」 原文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946819784143091&id=100064452356455&_r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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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轉傳 文茜世界週報 這是送給一生默默行善,人在天上的嚴凱泰最好的禮物。 我已馬上跟進。 凱泰突然走了。他總是謙稱我是「姊姊」。週末固定打電話和我聊天,東南西北,什麼都聊。 齊柏林導演走了,留下幾千萬債務。我請凱泰幫忙,他説:你是我姊姊,叫我捐款,而且是這麼大的善事,我不捐,我不是人!但條件是:不要曝光我的名字。 一個新北市警察在街上執勤,被撞到雙腿骨折,上了報。他請我打聽住在那一家醫院,傷勢如何。之後,他説我自己會處理,你不可以告訴外界。 花蓮一個不幸的家庭火災,父母雙亡,留下孩子;登上了社會新聞,他忍不住對我哭著說:為什麼老天對人那麼不公平?之後他幫忙安頓孩子,當然被他托付的人也不可以説他是誰。之後,孩子們寫了一封信給他,但不知道他何方人士。信的開頭是:「凱泰阿姨,妳好。我們是⋯⋯」 凱泰突然走了。在他走前三個月,他送了我一個特別的禮物;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我不知道這一生還有沒有機會再送妳禮物。 他走後,裕隆集團請我在紀念會上致詞,主要談的是凱泰行善的人生。 我義不容辭。 但當裕隆集團把他生前所有行善的資料、信函⋯⋯交給我,請我代表致詞時,我大吃一驚。那幾乎是一個大大箱子的感謝信,例如某警員的上司的信:「嚴先生,您交待的事情已經辦妥,警員康復中,醫療費用已經遵從您的指示,代為支付。工作津貼減少的部分,我們也補上⋯⋯」「嚴女士,妳⋯⋯」「顏先生:感謝您在我們全家無助時⋯⋯」 我本來知道凱泰出身富裕家庭,而且最討厭特權。他一生非常孝順,但為了母親在學校保護他,居然「動了一點手腳」,他直接告訴媽媽,「我沒有臉上學,我要離開臺灣。」 但他低調行善到這樣的地步,完全超出我的想像。 紀念會當天,可以想像企業界、政界冠蓋雲集。歷任總統副總統行政院長幾乎都到場。 而我到纪念會之前四天,才知道自己是惟二上台致詞的人。後來我在剪接室親自將這些信剪輯成MV,一個畫面是一滴淚,是無限、不求回報的愛。上台之後,我簡單念了最代表性的一封感謝信。 然後我説: 「我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捨不得他,愛他。因為這個世界上,像他這樣赤誠善良的人,太少了。」 他一生的品牌之夢,電動車夢,在他生前抱撼沒有太大的成功。 之後,郭台銘告訴我,他有一天夢見凱泰,還有吳舜文,凱泰的媽媽,台灣第一代了不起的女企業家。他們一家在辦著喜事。 第二天,郭台銘決定幫他完成這個未竟之夢:裕隆電動車。 真正屈指一算,凱泰走了三年又九個月,這樣的人太精彩,使我誤以為他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但他某些聲音、表情,似乎又飄在不遠處。 三年前的九月,他的癌症復發,在沮喪的病牀上,他想了許多事,包括國際、亞洲、台灣產業、還有自己的夢⋯⋯還有他年幼的小孩。 他曾快樂,然後悲傷, 他的故事無法複製。 厚厚的死亡之葉下面,他仍有夢,仍有無窮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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