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裘政懿 伍芬婕 吳靜芳 天下雜誌818期
發布時間：2025-03-04
1月8日晚間，農曆年前，泰北清萊滿星疊大同中學異常熱鬧。
泰緬邊境的滿星疊是個名氣很大的華人村，曾經控制金三角80%毒品貿易量的「毒王」坤沙（張奇夫）根據地便在滿星疊；車程一、兩個小時內，分布著十數個華人村落，一村至少一所華文學校，它們都是泰北孤軍及後裔居住的村落，都看得見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
僑委會：我們帶來台灣最好的學校
這一天晚上，泰皇與國父孫中山肖像並列的大同中學大禮堂，僑委會視察潘昭榮和僑委會駐泰人員帶了15所台灣高職，舉辦「3+4」產學攜手合作僑生專班（僑生來台讀3年高職再直升4年科大）泰北招生說明會，台下坐的，除了東道主大同中學師生，還有周邊5所華校400位師生。「幫助更多學生走出大山，實現升學與就業夢想，」大同中學校長張明光特別感謝僑委會。
「今天來的，都是台灣最好的學校，」潘昭榮致詞時說，「不用擔心你們會念到不好的學校。」
大禮堂牆邊，還堆著約莫20支這次沒來的其他台灣高職立牌。
（台灣最好的學校？31所參加「3+4」的高職，沒有任何一所公立，全是私立。）
「我好奇怪，為什麼我現在的學弟妹，都是念我聽都沒聽過的學校，」一位做到銀行副總經理退休的老僑生說，「當年功課好才能來台灣念書，讀的都是公立高中，考大學就各憑本事。我很感謝台灣，讓我有機會接受不貴又好的教育，給了我階級翻身的機會。」
僑生階級翻身的代表，包括來自緬甸的宏達電前執行長周永明、來自香港的廣達電腦創辦人林百里與梁次震。
一樣披著僑生留學的外衣，但台灣的僑生政策已大大不同。「我們比較沒有輔導他們去讀一般高中，」前駐泰僑務組副組長陳超峰坦承。
潘昭榮甚至在當天招生會上對學生們說，「（高職）畢業後可以參加聯考（指大學入學考試），但不建議你們走這條路。」他解釋，原因是比不過台灣本地學生，以及沒有就業保障。
僑生政策轉向：學工人數超越純讀書學生
過去的僑教政策，鎖定的是優秀僑生。而當天在大同中學的招生會，一再被強調的「念書同時能打工賺錢」，前3年的高職免學費，3個月實習，3個月讀書，每月實習津貼至少28590元。至於申請資格，壓根沒提成績門檻，只要有最低華語能力即可。
傳統僑生與產學合作僑生班，人數已黃金交叉。
「他們專門找我們泰北華校小孩，因為我們的學生會講中文，公司都搶著用，所以一到就先進工廠，」一名華校老師告訴《天下》。
泰北幅員廣闊，分布在清邁和清萊的華校，彼此之間1至7小時車程，奔波其間其實頗為辛苦，但過去幾年，來自台灣的學校、仲介絡繹於途。
泰國一家租車業者表示，去年，他接送台灣「3+4」團便超過20團，每團人數20至30人不等。
1月也參加招生團的嘉義萬能工商國際處組長林怡安，去年飛泰北4趟、11月飛印尼半個月。她說，萬能工商1200名學生，已有900名僑外生。
泰北華校主管也經常受邀來台，成為許多學校的座上賓。
招百名學生，仲介能賺近300萬
去年3月，一場在台中舉行的婚宴，很多泰北華校主管都是座上賓。新人父親，華瑜文創開發負責人毛維翰，多次免費招待泰北華校主管參訪他「有生意往來」的私校。他往來學校不只一家，新竹東泰高中歡迎他率隊來訪的跑馬燈，標明他是東泰顧問。
東泰高中國際教育處副處長劉明哲回應《天下》，東泰招國際生已3年，僅第一年透過毛維翰介紹十餘名泰國學生來台就學，因而聘他為無給職顧問，此後均無合作，雙方從未有過金錢交易。
根據毛維翰的臉書文章，光去年一年，他飛泰北至少14次、替台灣帶進數百名「3+4」學生。
最大規模的一次，是去年8月4日，他陪著6所華校100多名15、6歲的學生，從清邁飛抵台北。部份學生下飛機後，因為宿舍輪到回校念書3個月的學生住著，立刻被送進工廠實習。
農曆春節，在清邁附近的華人村大谷地，去年認識毛維翰，到雲林私立大成商工的小美和小樂，在大成老師的陪同下回鄉過年。
小美對長輩說，在大成上學不像在讀書，像在玩耍，教一些小學生的東西，「因為有菲律賓的學生和我們一起上課，他們不會中文。」她們曾向毛維翰哭訴學校有問題，護照被扣，毛維翰允諾將協助轉學到另一所他合作的高職。
大成商工回應《天下》，否認曾與毛維翰接觸，教職員都是親自出國招生，完全沒透過仲介，校方同時否認有這兩名僑生。但據兩人實習的苗栗綠野方舟餐廳證實，這兩名學生確實來自大成商工。
《天下》採訪期間，鎖定毛姓掮客的風聲走露，駐泰僑務組通知華校和負責認證僑生身分的泰北清萊和清邁教師公會，僑委會已認定毛維翰「不法仲介」；同時台灣多所學校發出自清聲明，表示招生絕無仲介介入。然而毛維翰要幫大成商工兩名學生轉往的學校，正是發出自清聲明的學校之一。
《天下》聯繫毛維翰，但未獲回應。
據《天下》掌握的資訊，台灣的學校會付1至3萬元向仲介「買學生」。有能力自己跑國外拉學生的仲介，扣除給泰國華校主管和認證單位的「人頭費」，招到100名學生，大約有270萬元落袋。
僑委會不得不嚴謹，因為根據國際勞工法，仲介未成年人口，在全球都不被容忍。這群3+4的學生，來台時都未滿18歲。今年，因印尼與菲律賓政府要求，僑委會才調整政策，這兩國招18到22歲的學生。其他國家仍維持18歲以下亦可。
台灣留學政策，踩在人口販運灰色地帶
台灣已經實施16年的「人口販運防制法」，對未滿18歲的人，就算讓對方充分知情或根本沒有扣留證件，只要中間有仲介介入，都算人口販運。
美國國務院2021年「人口販運問題報告」中已直指，人口販運者利用台灣「新南向政策」放寬簽證來吸引東南亞學生和遊客前來台灣，再強迫其從事勞動或性交易。
非政府組織指出，台灣有逾200所私校積極招外籍學生，尤其是印尼籍，後以教育為名將他們置於剝削性的勞動條件中。這些學生來台前大多對工作內容不知情，且來台後經常面臨合約變更、工時過長、居住環境差等與原合約不相符的情況。
孩子走出大山，卻被送去要倒閉的學校
以大成商工為例，兩人入學前一個月，該校才因違反私校法送私校諮詢會審議；10月就因財務顯著惡化，被列入專案輔導學校。
比對近三年招生簡章和專輔學校名單，參與3+4的高中，有4所曾被列入專輔學校。僑委會僅消極在學校名稱後以括號「專輔」註明。直到被外界連番抨擊後，今年才開始禁止專輔學校參與3+4。
小磊的高職位在高雄市區，3年來，她在學校、冷凍食品廠、鮮食義大利麵廠的產學合作中畢業了。但依3+4規定，她沒得選，只能到偏遠的屏東一間私立科大上大學。
今年回泰北過節，她決定不再回台，「工作時間比高中還長，每個星期只上學兩天，根本不是在念大學，」她說，要在泰國再重讀一次高中，日後再考泰國、台灣或中國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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