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13
19:38
楊渡（哈佛歷史碩士、作家）
講歷史，會讓我們看清現實。而且也不需很遠，3、40年內，歷史就輪迴了一次。
1988年，我初次採訪立法院，尚未改選的萬年國會裡，有許多代表大陸各省的老立委。我很好奇他們從何而來，如何生活，到底腦袋裡在想什麼。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我進入委員休息室。午休對老委員很重要，有人刷刷牙、洗洗睡，在簡易的午睡床上安眠。有人在書桌上寫書法，有人喝茶看報，有人看書。生活像是退休公務員，極是悠閒。
我跟他們聊了一聊，寫書法的人不乏寫抗戰與古詩，功力不錯，不無懷鄉、思念父母的詩句。其中不免以杜甫、王維居多，李白就少了。
我很好奇這些人的身世，一查，才知道許多人早年都是革命青年，其中不少是抗戰時的熱血青年。當年拋頭顱灑熱血，抗戰勝利了，才能得到地方上的擁戴，選上立委，要不也是地方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如果是漢奸，根本連選都不用選了。
這些人在戒嚴體制下，由於蔣介石的戒嚴政策，凍結國會，被罵成萬惡老賊、既得利益者，被全民所唾棄。說真的，看著他們的背影，不免替他們感到悲哀。
他們真的相信蔣介石，所以反共反得很徹底。早年有些保守派，看到畢卡索、抽象畫就很緊張。因為畢卡索是共產黨，反對西班牙佛朗哥獨裁政權。我也曾聽陳映真說過，那些沒有讀書的檢查官，看到馬克吐溫，就說你在看左派的書。要不你怎麼會有馬克吐溫的書？馬克吐溫難道不是馬克思的弟弟，都是馬克什麼的。
距離1988已36年了，時序來到2024，回頭一看，怎麼那些老賊的幽靈都復活了。新老賊出現了！
新老賊看到影子就開槍。看到寧夏夜市舉辦科目三舞蹈比賽，就說是「舞統」，大喊大叫「不用武統，舞統就夠了」。看到小紅書，就說統戰，看到抖音，就想要查禁。至於文化界更神經兮兮的。他們說，台灣有很多年輕人使用大陸語言，這是一種語言滲透。例如：立馬、小三、山寨、視頻等用語，不勝枚舉。好了，他們居然說要禁止媒體使用這些語言，就是說要搞「台灣語的純淨化」。
這種純淨化，有沒有很熟悉？反共抗俄時期，向日葵是不許提起的，因為那是中國國花。雖然中南部鄉下種了很多，農民用來炸葵花油，但沒有人出來賣向日葵。又如，陳映真的小說《將軍族》被禁的理由，據說是他的小說中，有描寫一個養鴿子的人，拿著小紅旗子，在屋頂上揮舞，讓鴿子不能停下來，要繼續訓練飛行。
現在對科目三的神經兮兮，跟40年前有什麼兩樣？
沒有自信到這個地步，台灣真是太滑稽了。如果科目三可以舞統台灣，那伍佰早就統一大陸了。或者，乾脆叫五月天去統一大陸比較快？這種反共反到了腦霧的人，是不是很像50年代，那些反畢卡索、反抽象畫、反存在主義的老賊？
所以我常常說，民進黨的種族主義本質、反共極右的思想，其實是蔣介石最好的學生，學得一模一樣，真的很荒唐。然而，我都不好意思說的是，那些高喊著「中共介入」、「中國元年」的人，還不乏是當年台大學生運動的頭頭。當年的革命青年，如今成為保守派的「新老賊」。歷史是不是在輪迴？
難怪現在的年輕人愈來愈討厭民進黨，因為他們看到了一種老賊的心態。那種老氣橫秋，拚命要年輕人「小心匪諜就在你身邊」，修改課綱，這個不許看，那個不許說，這個不許寫，那個不許出版，簡直恨不得矇上年輕人的眼睛。
可現在年輕世代是解嚴後出生長大的，叫他們回到從前，門都沒有。而民進黨正在變成新的老賊，這一點，恐怕他們自己都不覺得，還覺得政治正確，理直氣壯哩。
坦言之，過去的革命青年在取得權力後，自然會戀棧獨占，變成老賊。從古至今，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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