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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人回報5 年前
【瓊瑤與復興崗的愛情故事】

再寫《握三下,我愛妳》

2010年10月14日,我接到好友王玫的電話,她第一句話就說:
「瓊瑤姐,我們今天早上,為劉姐做了氣切的手術!」我的心砰的一跳,驚呼著喊:「氣切!」

劉姐,在影劇圈中,大家都這樣稱呼她,就像稱呼我「瓊瑤姐」一樣。但是她直呼我瓊瑤,因為她堅稱我比她小。她是我的老友,工作夥伴,我的導演,在我的人生和她的人生中,我們彼此都佔據著相當大的位置,她的名字是「劉立立」。

第一次見到劉姐,是1976年,我拍電影《我是一片雲》,她是那部電影的副導。我從沒見過嗓門這麼大,活力這麼旺盛,工作能力如此強的「女人」,她給我的印象太深了。到1978年,我跟她說:「妳來幫我當導演,妳行!」她對自己完全沒把握,我堅持說她行!於是,她導了我的《一顆紅豆》,從此開始了她的導演生涯。所以,她常對我說:「妳是我的貴人,妳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和劉姐就這樣成為工作夥伴,我用「喬野」為筆名,編了許多電影劇本,都是她執導的。我們交換著彼此的感情生活,交換著彼此的心靈秘密,也分享著共同為一部戲催生的喜悅。在電影的極盛時期,我們每次票房破紀錄,就要在我家開香檳,那時工作人員、演員和她的另一半----董哥全到齊,笑聲鬧聲驚天動地。當我把電影公司結束,她進了電視圈,把我也拉下水,我們又拍了《幾度夕陽紅》、《煙雨濛濛》、《庭院深深》、《在水一方》……等一連串的電視劇。我和她,就這樣成為一生的知己。

劉姐的感情生活是不可思議的,她年輕時,是風頭人物,是「校花」。董哥是她的學長,都是政工幹校(今國防大學政戰學院)戲劇系的學生。劉姐風頭太健,很多學長追求,大家比賽寫情書給她,打賭誰能追到手。董哥也是其中之一。但是,直到董哥畢業,這些學長誰也沒追到她。

沒多久,董哥結婚了,娶了王玫。當劉姐畢業,進了影劇圈,董哥也進了影劇圈,他們都從「場記」幹起,兩人經過許多曲折,居然電光石火,陷進一場驚天動地的戀愛。但是,此時的董哥已「使君有婦」,兩人只能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同居。董哥有才華有能力,是各方爭取的「名副導」,跟劉姐這場戀愛,風風火火,充滿了戲劇性。劉姐性情激烈,曾經為了和董哥爭吵,一刀砍在自己的胳膊上,頓時血流如注,差點沒把手給砍斷。(那是一本巨大的書,無法細述)

當時,王玫已經生了一個女兒,卻仍然在藝工總隊表演。當王玫知道董哥有了外遇,她沒有吵鬧,默默忍受著心裡的不滿。有一次,董哥到南部去工作,王玫也到外地去表演,才一歲多的女兒雅莊,交給祖父母照顧。不料女兒半夜發高燒,持續不退。祖父母找不到王玫和董哥,卻找到了劉姐。劉姐一聽董哥的女兒生病了,急得二話不說,直奔祖父母家,抱起雅莊,就飛奔到當時台北最好的「兒童醫院」。那時可沒健保,兒童醫院收費極高,診斷後要住院。劉姐沒錢,把家裡的電鍋、熱水瓶……各種可當的東西全部典當,再抱著自己的棉被去醫院照顧雅莊。當王玫回到台北,驚知女兒病到住院,急忙趕到醫院裡,卻看到一幅畫面:雅莊蓋著劉姐的棉被睡著了,劉姐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病床前,手摟著雅莊,累得趴在床沿上,也睡著了。王玫驚愕的看著,眼淚忍不住滾滾落下。一顆母親的心,和一個妻子的心,在剎那間融成一顆「大愛之心」。

等到董哥從南部回到台北,才大吃一驚的發現,王玫不但和劉姐成了最好的朋友,還把劉姐接到家裡,兩個女人說,願意分享一個丈夫!董哥不敢相信,卻喜出望外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從此他們過著三人行的生活。王玫陸續又生了兩個孩子,都把劉姐當成親媽一樣,稱呼劉姐為「好媽」。劉姐對這三個孩子,更是寵愛異常。尤其是小兒子「四海」,幾乎是劉姐抱大的,劉姐愛這兒子到無以復加,連我旁觀的人,也歎為觀止。劉姐也為了這段愛情,為了尊重王玫,終身不要生孩子,免得孩子們之間會產生問題。

問世間情為何物?我實在不明白。年輕時,沒有人看好他們這種關係,總認為隨時會鬧翻,會弄得不可收拾。但是,他們就這樣恩恩愛愛的生活著,數十年如一日。當年,我也曾私下問劉姐:「妳終身認定董哥了嗎?未來是妳不知道的,會不會再遇到別人?」她斬釘截鐵的回答我:「絕不可能!我認定他了!」

劉姐當導演,收入比當副導演時,當然好很多。董哥也當導演了,卻沒有劉姐勤快,接戲比較接得少。劉姐把賺的導演費,除了少數寄給父母,少數自用,其他都用在董家。董哥才氣縱橫,每次劉姐接到劇本,都是董哥先幫忙看劇本,然後和劉姐討論,再幫劉姐分鏡頭。因此,兩人的工作是密不可分的。王玫就專心持家帶小孩,三人一心,把孩子一個個拉拔長大。他們這一家人,成了很奇妙的一種「生命共同體」。最讓我感動的,是王玫數十年不變的那顆無私、寬宏、包容的心。她不止包容,還深愛著劉姐,有次甚至對我很真心的說:
「我沒什麼學問,也不太懂電影,看到他們兩個一起工作分鏡頭,總覺得他們才應該是一對夫妻,我好像妨礙了他們!」言下之意,還很歉然似的。

一年年過去,當劉姐年紀老了,不再能風吹日曬幫我拍戲了。我和她的友誼不變。每年過年前,一定要見一面,談談彼此的生活。2007年,劉姐和董哥來我家,我發現劉姐講話有些口齒不清,走路也歪歪倒倒。董哥才告訴我,劉姐患了遺傳性的一種罕見病「小腦萎縮症」。我頓時目瞪口呆,我看過一部日本電影,名字叫「一公升的眼淚」,內容就是紀錄一個患了這種病的女孩,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當我嚇住時,反而劉姐安慰我,她說:「我母親有這種病,它會讓人逐漸失去行動能力,逐漸癱瘓,無法說話。但是,它不會影響智慧和生命,我母親發病後,還活了二十年!」董哥在一邊接口:「二十年夠了,這二十年,我和王玫會照顧她!」

那天,看著董哥扶持著劉姐離開我家,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立刻衝到電腦前,去搜尋「小腦萎縮症」的資料,發現確實像劉姐說的,如果是老年人發作這病,不會影響智力,但是,會逐漸失去所有生活能力。我想到,劉姐是這麼有活力的一個人,怎能忍受逐漸癱瘓的事實?如果失智還好,反正自己都不知道了!假若思想一直清晰,卻連表達能力都沒有,那不是禁錮在自己的軀殼裡了嗎?到那時候,董哥和王玫還有耐心和能力來照顧她嗎?畢竟,董哥和王玫也老了,董哥自己身體也不好。

從那時起,我和王玫就經常通電話,談劉姐的病情。劉姐沒有她說的那麼樂觀,她的病惡化得很快,從發病到不能行走,到說話完全不清,在三年中全部來臨。王玫每天要把她抱上輪椅,抱上床,幫她洗澡,餵她吃飯,推她去外面散步……家裡還有新添的小孫子,可以想像生活多麼艱難。我力勸她請外籍看護來分擔辛苦,如果王玫也倒了,誰來撐持這個家?她聽了我,請到一個很好的印尼看護。

然後有一天,王玫告訴我,劉姐因為肺部感染,進了加護病房,現在插管治療,說不定會挨不過去。我難過極了,談到傷心處,不禁哽咽。我當時就要求王玫,如果到了最後時刻,千萬不要給劉姐「氣切」,因為「氣切」會延長生命,卻無法治療這個病,還不如讓她走得乾脆一點。我自己,早就寫好放棄急救的文字,並且交待我的兒子,絕對不可氣切和電擊,時候到了,就讓我平安的走。

因此,當我聽到王玫說,幫劉姐氣切了,我才震懾住。我問為什麼還要氣切?王玫哽咽著說,不捨得啊!插管已經把她的喉嚨都插破了,醫生說,有人八十歲氣切後還救了回來,何況,劉姐還有意識,會用眨眼表示意見,當他們問她要不要氣切時,她皺眉表示不要。但是,王玫問她,妳不想回家嗎?妳不想看兩個孫子嗎?劉姐又連連眨眼了!王玫說:
「她還有生存的意志,她還能愛啊!我們捨不得放棄她呀!」
談到這兒,王玫忽然對我說:「我和董哥離婚了!」
「什麼?」我驚問。「這個節骨眼,你還跟董哥鬧離婚?」
「沒敢跟妳講,」王玫歉然的說:「我們離婚後,十月三日那天,董哥在醫院裡,和劉姐結婚了!總得讓她名正言順當董太太呀!萬一她走了,我兒子才能幫她當孝子,捧她的靈位呀!」
我握著電話筒,久久無法說一語,眼淚在眼眶轉,聲音全部哽在喉嚨口。王玫在電話那頭也沙啞難言,董哥接過了電話,繼續跟我說。告訴我整個離婚結婚的提議,是兒子四海提出的。因為他要當劉姐名正言順的兒子,為劉姐當「孝子」。

結婚以前,他們去病床前,把離婚證書亮給劉姐看,董哥說:
「我可以娶妳了!妳要不要嫁我?」劉姐眼睛濕了,眨了眨眼。表示願意。
所以,十月三日那天,醫生和護士們,把病房佈置成新房,貼了囍字,還有一束氣球。區公所的職員被請來,到場見證(因為要辦理結婚戶籍)。大家圍繞著病床,一起唱著《庭院深深》,和其它的電視主題曲。劉姐笑了,她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但是,她笑了……董哥就這樣娶了和他相愛了四十幾年,現在躺在病床上不能動的新娘!

我聽著,哭了。我說:
「董哥,你生命裡,有這麼偉大的兩個女人,你也沒有白活了!我該不該說恭喜你呢……」我說不出話來,心裡是滿滿的感動和激動。王玫又接過電話,跟我說:
「雖然沒照妳的意思做,我們幫她氣切了,醫生說,氣切之後可以活很多年。劉姐還有多久,我們還不知道。如果狀況穩定,兩星期就可以出院,我會把她接回家,有孩子孫子包圍著,她一定比較快樂!今天,我去醫院看了她,我握住她的手,妳知道嗎?她居然回握了我幾下!好像在跟我說什麼!」我心裡一震,想到曾經告訴劉姐,《敲三下,我愛你!》的故事,當時還想拍成電影。(那故事收在我《不曾失落的日子裡》,劉姐非常喜歡)。我頓時知道了,劉姐在對王玫說:「握三下,我愛妳!」

這是我身邊的故事,最真實的故事,聽了這故事,我一直激動著,想到大家在醫院裡唱《庭院深深》的婚禮,想著我的好友劉姐和她的一家,我什麼事都做不下去。我的眼睛不曾乾過,好想哭。但是,想到劉姐在生命的尾聲,迎來這樣一個婚禮,她一定得到莫大的安慰!她一生付出這麼深的愛,董哥和王玫,也用這麼深的愛來回報她!她也值得了!如果,我們這個社會,不用批判的眼光,來看待各種愛情,也能欣賞容納這樣的愛,那有多好!何況,現在連同志都要立法結婚了!

人類的愛是很複雜的。我有一個朋友研究科學,他告訴我,宇宙中有龐大的星系,每個星系可能都大於我們的太陽星系,當兩個中子星合併時,會發生巨大的力量,叫做「重力波」。「重力波」會產生一種時空漣漪,轉變時間和空間,影響巨大。他說:「人與人不可思議的相遇和感情,可能就是重力波造成的,沒有對錯,因為重力波強大、註定、而無從逃避。說不定今天的你我,早就在幾億年前某個星球裡相遇過,所以才有『似曾相識』和『一見鍾情』的事發生。」

我不懂科學,在寫這篇文章的今天,「重力波」已經在2017年10月16日被人類直接探測到而證實了。但是,愛因斯坦早在一百年前就預言過,當時無人相信。這和劉姐、王玫、董哥的故事有關嗎?我那相信科學又相信愛情的朋友說:「如果你相信重力波,你就會相信世間所有不可思議的愛情!」

知道劉姐和董哥結婚那天,我的心情無法平復,我要把這個故事即時寫下來,這故事裡不止有愛情,還有你我都無法瞭解的大愛!為什麼還有人不相信「人間有愛」呢?我祈望劉姐能夠早日出院,回到她新婚的家,再享受一段親人的愛!因為她還有知覺,還有意識,還能愛!

今天,是2017年10月30日,距離劉姐氣切,已經七年。我重新整理這篇《握三下,我愛妳!》因為七年間,我發生了很多事情,鑫濤失智,我心力交瘁的照顧,在他又大中風後,我遷就鑫濤的兒女,違背他的意志,幫他插了鼻胃管。當初,我請求董哥夫婦,不要幫劉姐氣切,結果還是氣切了,過程幾乎一樣。這七年裡,董哥和王玫照顧著劉姐,在一次次反復肺炎之後,終於長住於醫院。王玫開始奔波於醫院和家裡,幫劉姐逐漸變形的身子,親自擦拭,一面擦拭,一面告訴劉姐家裡的種種大事小事,不管劉姐能懂還是不能懂。劉姐再也無從表達,成了標準的「臥床老人」。

2015年8月,董哥因肺氣腫病危住院,對王玫說:
「如果我的時間到了,什麼管子都不要幫我插,立立的悲劇不能在我們家發生兩次,我不要像她那樣活著!」
王玫點頭答應,董哥住院後,把氧氣罩拿掉,對王玫說:
「我想唱歌!」
他對王玫唱了兩首歌,一首是《一簾幽夢》,一首是《感恩的心》,握住王玫的手,在王玫對他表示,會繼續照顧劉姐之後,帶著淡淡的微笑,離開了人世。

照顧者比被照顧者先走,是常常有的事。我前兩天才去看鑫濤,我檢查他的手,檢查他的腳,告訴他我來了!他完全沒有反應,我看著那已經變形的手腳和傴僂的身子,知道即使如此,他還是可以在管線和醫藥下「活」很久。我忍不住對他低低說:「可能我無法送你走,看樣子,我會像董哥一樣,比劉姐還先走!」

回家的我很悲哀,想著劉姐的故事,我告訴自己,我要把《握三下,我愛你》再整理重寫一遍。劉姐還活著,七年了!鑫濤也還活著,整整住院608天了。我想起,在我出版《雪花飄落之前》時,辦了一個「新書座談會」,在座談會上,和幾位醫生談論「臥床老人」和「插管問題」。座談會結束後,我走下台和來賓們擁抱,不料王玫也來了,她抱住了我,哭著在我耳邊說:
「瓊瑤姐,看了妳的書,更加明白了!當初沒聽妳的話,我們錯了!不該幫劉姐氣切的!」
我忍著淚,緊緊的擁抱了她一下,偉大的女人,常常隱藏在社會的小角落。還要被這個社會「道德的眼光」批判。我知道,她仍然在幫劉姐擦澡,仍然每隔一天去照顧她丈夫的女人!哦,錯了,她已經離婚了。是去照顧她那已逝的「前夫」的「妻子」!
真實的故事,一直在我身邊演出。

明天,我想去醫院,只為了去握三下鑫濤的手!


瓊瑤
寫於可園
2010.10.15《握三下,我愛你》發表於新浪博客。
2017.10.30夜再寫《握三下,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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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的重慶,雲集了中國大部分文藝界名人,且大都是沖著報考中國電影製片廠演員劇團的。但鄧禹平又是幸運的,儘管有300多人前來競爭兩個名額,他還是以其非凡的才華獨佔鰲頭。他把這一喜訊寫信告訴了白玫。 半個月後,他收到了白玫的回信。信中,白玫除了給予他更多鼓勵外,說得最多的是心中默默的相思。 夜裏,鄧禹平輾轉難眠,披衣為白玫寫信:「玫,請不要為我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雖然天各一方,我心依舊在你身邊……」 鄧禹平個子矮小,不能演主角,最多只能演一些配角。這對一心要幹出一番事業的鄧禹平來說,無異於兜頭一盆冷水。於是,他乾脆不再沉溺於一味要求演戲,將自己大部分精力放在詩歌和書畫創作上。短短兩年時間,他寫下了大量膾炙人口的詩稿,畫了厚厚一疊各種素描。 1945年夏天日本投降後,白玫專程去重慶看望鄧禹平。在重慶這段時間,是兩人最開心的日子。為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白玫瞞著父母,悄悄報考了重慶女子師範學校。很快,白玫來到重慶讀書,和鄧禹平相聚了。 白玫和鄧禹平的戀情被白家人知道後,他們竭力反對兩人的婚事。認為白玫一個大家閨秀,憑什麼嫁給一個窮書生。為了達到阻止兩人相戀的目的,白家人以父母病重為幌子將白玫騙回三台,強行她與一位富家公子訂婚。 如夢初醒的白玫堅決不同意父母為他選下的婚事。 父母的態度強硬而粗暴:「這事由不得你!」 白玫沖進臥室,抱著鄧禹平的照片哭得肝腸寸斷:「禹平,我不能沒有你。我的心早已和你在一起。我是死也不會另嫁他人……」 晚上,父母又來到白玫的臥室,勸導女兒和鄧禹平分手。 白玫呆呆地望著父母的背影絕望了!此時此刻,她多麼希望鄧禹平能來到身邊,帶著她一起遠走高飛。突然,她腦子裏閃過一絲意念,如果自己真的死了,丟下鄧禹平咋辦?他肯定會發瘋的!我不能死,我要去找自己的心上人!白玫悄悄推開窗子,踩著凳子從窗口跳了出去。 兩天後,白玫疲憊不堪地來到重慶。但令他想不到的是,鄧禹平已到了上海! 原來,電影廠要遷回上海,鄧禹平本想帶白玫一起到上海,久等不見白玫歸來,只得和電影廠的人乘船走了。 「白玫,我本想留下來等你,但望斷秋水也不見你的身影。我只好暫時離開你了,相信我們很快會見面的!」 白玫捧著鄧禹平給她留下的信痛哭失聲:「老天爺,你為什麼這麼捉弄人啊!」 秋風乍起,山城的夜色燈光零落,白玫獨自徘徊在朝天門碼頭直到天亮。 1947年7月,白玫師範畢業,不等學校舉行畢業典禮,她就迫不及待地要去上海。 碼頭上,她正準備買票時,收發室交給她一封信。她拆開一看,是鄧禹平寄來的。 鄧禹平告訴她,電影廠拍攝《阿里山風雲》,劇組要到臺灣去拍外景,拍完後很快就會回來:「玫,一葉扁舟載去了我的哀與愁,我們越離越遠了……但是,無論在什麼樣環境下,我都不會放棄我們的理想和追求!不要著急,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海天永隔斷腸人 鄧禹平沒有想到這一去竟成永別! 遼闊的臺灣海峽波險濤惡,四十多人的劇組經過漫長的海上歷程後,來到臺灣。 鄧禹平在戲中扮演一個次要角色,顯得很清閒。一天,導演張徹找到他:「禹平,大家都說你是鬼才,《阿里山風雲》已拍了一半了,還沒有歌詞,你來寫兩首歌詞吧。」鄧禹平爽快地答應了。 可是寫什麼呢?鄧禹平一時無從下筆。他沒到過阿里山,不知道阿里山到底是什麼樣。夜裏,鄧禹平獨自在燈下苦苦思索。無意中,他拿出白玫的照片,想起他們在家鄉的山泉邊嬉戲的情景,想起他們在學校後面的山坡前吟詩作畫的點點滴滴。那一抹清澈的泉水,白玫醉人的微笑影子一樣閃進他的腦海。他突然領悟,祖國的河山不論什麼地方,都是青山綠水,家鄉的風光雖不能代表阿里山的美景,卻能以窺斑見豹的方式展現祖國山川的秀麗。他頓時靈思如泉,揮筆寫下「高山清,澗水藍,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啊……」 寫好後,他反復吟頌,覺得十分滿意,馬上叫醒正睡夢中的張徹,將歌詞交給了他。張徹一看,拍手叫好,披衣為其譜曲。天亮時,曲譜好了,兩人在輕輕的吟唱中迎來了曙光。 鄧禹平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他揮筆給白玫寫信,告訴她,電影馬上就要拍完了。到時,他就會回到她身邊,和她生生死死在一起! 《阿里山風雲》剛拍到一半時,上海解放了。上海解放的消息傳到臺灣後,劇組的人全慌了,大家顧不上拍戲,紛紛準備要回上海和家人團聚。人心已散,公司只好作出回上海的打算,派人去買機票。 中午,買機票的人回來了,帶給大家的是喜悅中夾著失望。只有不到十張飛機票。頓時,不少人開始去哄搶機票,沒有去搶的人卻在一邊暗暗流淚。一個女演員哭得肝腸寸斷:「我要回上海,我要見我兒子……」 導演張徹站了出來:「大家都不要吵。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說實話,誰不想回上海與親人團聚?但飛機票只有這麼幾張,是去是留不能由我們個人的意志來決定。為了保證合理分配機票,我們只有採取抓鬮的方式來決定。抓著了就回上海,抓不著,就留下吧……」 四十多個紙團放在一個小碗裏,人們爭先恐後地將手伸向碗裏。幾秒鐘後,有人大哭,有人大笑。鄧禹平將紙團拿在手上,久久地不忍拆開。他害怕紙團上的符號讓他的夢想永遠留在臺灣。見所有的人都將紙團拆開了,鄧禹平才慢慢地將紙團打開。他將眼在紙團上迅速一掃,心頓時變得像紙團一樣空白。 「老天爺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啊?!」鄧禹平捂著臉哭了起來。 張徹走到他身邊:「禹平,不要難過。等下次機會吧……」「下次,還有下次嗎?!」鄧禹平激動得不能自製。 抓著鬮的人要回上海了,鄧禹平和所有沒有離開的人去機場相送。他給每一個回上海的人都囑託,要他們給遠在四川的白玫帶話,叫她等他,他一定會回來! 飛機龐大的機身騰空而起,載去了遠在他鄉的親人的問候,也將鄧禹平心中的夢想一點一點地擊得粉碎。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回上海的夢一天天地徹底破碎了。鄧禹平終於明白,他和白玫今生今世,只能是咫尺天涯了! 血淚編織的《世紀絕戀》 無法和戀人在一起,白玫在重慶找了一份教書的工作暫時呆在那裏,期盼著和鄧禹平相見的那一天。 一天晚上,白玫正準備去睡覺,有人敲門找她。那人一進屋,什麼也不說,只掏出一張手絹給她。白玫一看,這不正是她當年送給鄧禹平的那只手絹嗎?她意識到有不幸的消息要降臨到她身上,她迫不及待地追問來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來人還未說話,就已泣不成聲:「鄧禹平回不來了……」白玫一驚,拽著來人的衣服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來人將在臺灣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啊——!」白玫如遭雷擊一般呆住了。「禹平,你為什麼不回來啊……你把我一人留在這兒做什麼啊……」「禹平讓你等他,他一定會想辦法回來的!」來人臨走時告訴她。 白玫在屋裏睡了三天三夜。突然而降的災變像巨石一樣擊碎了她心中美好的希冀。她呼喊著鄧禹平的名字,一遍遍地將他們在一起的回憶在腦海裏重播。突然,她想鄧禹平不可能不會回來的,也許這是來人在騙她,說不定鄧禹平此時正在從上海到重慶的輪船上呢!她跌跌撞撞地朝碼頭跑,從晨曦高照一直等到暮色西沉,一葉葉小舟都已扯帆倦航,她仍不肯回去。 時間在平靜中如流水一般過去。鄧禹平始終沒有消息。白玫的容顏一天天地憔悴,鬢角的華髮已寸寸相逼。有人勸白玫,鄧禹平是不會回來了,乾脆找個人嫁了算了。白玫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我要等他。他會回來的。」 再說滯留臺灣的鄧禹平左等右等,一直無法等到回大陸的機會。為了排解心中那份對戀人的牽掛,他只好將濃濃的思念在文學藝術上傾瀉。他以「夏狄」、「雨萍」等筆名,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以及《我送你一首小詩》、《我的思念》、《傘的宇宙》、《下雨天的週末》、《除非》、《並不知道》等大量歌詞,在全球華人中傳唱。其中,《我送你一首小詩》傳到大陸,由著名歌唱家朱逢博演唱後,引起極大轟動。 鄧禹平在文學上的巨大成就,使他成為臺灣文壇上一顆耀眼的新星,各種文藝大獎頻頻降臨到他頭上,「小神童」、「鬼才」美譽滿天飛,曾得到臺灣一些政界要人的青睞。一次,何應欽率領「道德重整會」代表團到歐洲訪問,指名要鄧禹平前往。 鄧禹平的才氣驚動了蔣經國。蔣經國找到鄧禹平,要他在他手下的一個青年團體裏作文化幹事。鄧禹平懷著報效國家民族的原望投在蔣經國門下,只想將一生報負盡力施展。但他沒想到的是,他出色的工作能力和高深的文學造詣,引起了他人的嫉妒。鄧禹平看透了其中的一切,頓時信心全喪。儘管蔣經國仍許與他不少誘惑,他依然拂袖而去。 失業後的鄧禹平窮困潦倒至極。有時,他窮到連房租都付不起。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他幾乎一周有六天是在第一個演唱《高山青》的張茜茜女士家裏吃的飯。這時候,他心中更多的是對遠在海峽對岸的戀人的深切呼喚:我差小雨來敲你窗/我差輕風來按你的門鈴/我差思念來牽你——入我的夢! 詩寫好了,他獨自而歌。歌畢,又大哭大笑。然後鋪開大紙,將心中無法排解的憂愁盡情地在宣紙上潑灑。 一堆黃土埋風骨 是著名作家林海音將鄧禹平的愛情故事推向一個淒美的高潮。 60年代末,鄧禹平在臺北舉辦個人畫展。 這天,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女士來到鄧禹平的畫前,仔細地觀賞著一幅幅畫。她就是林海音。 突然,林海音在一幅長髮少女的側面特寫前立住了,細細地品味著作者絕妙的構思和高超的技巧,以及畫上那長長的詩句:千斟佳釀不能醉我/萬罐糖蜜不能迷我/若要我怡然酩酊/除非你那淺淺的酒窩…… 林海音來到鄧禹平面前,微笑著問道:「您能告訴我這畫中的少女是誰嗎?」 鄧禹平沉吟著沒有回答。 這時,有人悄悄告訴他,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林海音時,鄧禹平頓時熱淚長湧。他像找到知音一樣向林海音講述了畫中的少女正是他20年前的初戀女友白玫。林海音聽完這天方夜談般的故事後唏噓不已。她告訴鄧禹平,她正暢銷海內外的長篇小說《曉雲》中的主人公曉雲也是這個樣子。林海音激動地說:「鄧先生,難為你這樣為白玫相守。您有什麼需要我幫您做的嗎?」鄧禹平淒然一笑:「我想見白玫。您能幫我嗎?」林海音黯然搖頭。「要是我以後這部書再版的話,我一定用這幅畫來做封面!」 1982年,在朋友鐘光榮的幫助下,鄧禹平終於登上了阿里山。在看到阿里山秀麗的景色時,鄧禹平再次萌生回大陸和白玫相聚的願望。 1983年,鄧禹平中風後住在臺北空軍醫院,林海音多次前往醫院看他,為他捎去他愛看的書籍。一天,林海音又到醫院去看他,問鄧禹平有不有需要她幫忙的事。鄧禹平囁嚅良久,淚流滿面地說:「我和白玫相隔40餘年,恨今生不能相逢。這幾十年裏,我為她寫下了數百首詩,卻無法讓她看到。我只有一個願望,在我臨死前能將這些詩結集出版,我死也瞑目了……」林海音難過地用手揩掉眼角的淚珠,用肯定的口氣說:「你放心,我一定為您辦好這件事。」 當時,林海音是臺灣純文學出版社主持人,在答應為鄧禹平出詩集後,為了讓鄧禹平最後一本詩集更精美,更能表現他和白玫綿延一個世紀的愛情悲歌,她又去聯繫了大名鼎鼎的席慕容和楚戈,請他們為鄧禹平的詩集作畫。 二人欣然應允。楚戈雖然在病中,也抱病將一幅幅畫精心畫好,交在林海音手上。 很快,詩集《我存在,因為歌,因為愛》出版了。這部凝聚著鄧禹平一生情結的小集子很快在臺灣引起巨大轟動,成為臺灣當年十大暢銷書之一。 當病中的鄧禹平看到這本裝幀精美的詩集時,他抓住林海音的手感慨萬千:「如今我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了詩。如果沒有了詩,也許早就崩潰了……」 詩集出版後不久,林海音意外地收到了一個來自大陸的包裹。 1984年,時任中央音樂學院教授的作曲家羅忠鎔(鄧禹平中學同學)前往澳大利亞講學後,觀看了一場音樂會。在回使館途中,他隨手拿起音樂會的樂譜翻看。在翻到《高山青》(臺灣稱該歌曲為《高山青》)時,他突然看見詞作者是鄧禹平! 事隔40年,羅忠鎔一直以為《高山青》是臺灣民歌,沒想到竟是自己的老同學所寫。羅忠鎔看著鄧禹平的名字熱淚長流。40年不見,他無法得到鄧禹平的片言隻語,如今,心中那份對老友的思念強烈地撞擊著他的心。他一口氣向海外友人寫了十多封信,探訪鄧禹平的下落,也給林海音寫了一封。 不久,林海音回信了,將鄧禹平在臺灣的近況告訴了他。羅忠鎔拿著林海音的信,風塵僕僕從北京回到三台,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白玫。 望著手中的信,白玫一次次哽咽難語:「禹平,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當夜,羅忠鎔、白玫焚香沐浴,由白玫彈奏鋼琴並演唱《高山青》,羅忠鎔則在一旁指揮。高亢優美的旋律在狹小的房間激情飛越,深深地鐫刻在答錄機薄薄的磁帶裏……當他們最後一次錄完《高山青》時,東方已是晨曦高掛。白玫撫摸著手中的磁帶,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語:「禹平,你聽聽,這是我的聲音。40年了,你還能聽出來嗎?」 林海音匆匆拿著錄音帶和信來到鄧禹平的病床前。此時,鄧禹平已深度昏迷。林海音輕輕地在他耳邊呼喚著:「禹平,你的女友白玫給你來信了。還給你唱了歌。你聽聽吧。」鄧禹平的身子輕輕地動了一下。林海音打開答錄機,《高山青》的旋律靜靜地在病房迴旋。 錄音放完了,鄧禹平仍一動不動。但林海音發現,鄧禹平的臉上,已是熱淚長流!而這熱淚,也是鄧禹平最後一次為自己最親愛的人所流下的幸福之淚,仿佛在為他們淒美的愛情作最後詮釋。 這天是1985年12月21日,鄧禹平在親人的聲音中悄然離開了他十分眷戀的世界。 白玫是在廣播裏聽見鄧禹平去世的消息的。她沒有哭,而是默默地讀著鄧禹平臨終前留給她的詩:化我的思念為白雲片片/飄過平原/飄過高山/飄到你的頭頂、窗前/默默地投給你/我那愛的詩篇/一千遍/一萬遍…… 1988年,了無牽掛的白玫在憂思成疾後一病不起,不久也追隨鄧禹平而去。 高山依舊常青,澗水依舊常藍,傳遞是不斷地、美好地對愛情的謳歌,我想那紛亂的時代能有如此感人至深的愛情,物欲橫流的今天卻難見這樣的守望,他們相思的痛苦也有相愛的甜密,只是在那高山碧水間一曲嘹亮的情歌帶我們去祝福,祝福所有海峽兩岸的愛情都能像這歌聲中唱的一樣美滿。 (孫才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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