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中疑美的智慧和勇氣：悼念朱雲漢教授
黃光國／台大心理系名譽教授
02/0805:47

元宵節過後，立即傳來兩件噩耗：首先是九十七歲的星雲大師辭世，接著是六十七歲的朱雲漢院士病故；前者令人感到不捨，後者使我覺得震驚：一九六七年，我返回台灣大學心理學系任教，曾經到法學院兼課，朱雲漢曾經修過我社會心理學。當年上課情況猶如歷歷在目，他怎麼會這麼快就走了？

朱雲漢的學術研究始自於「亞洲民主動態調查」，在東亞十三個國家與地區，從事公民政治和行為的變遷。五四時期，中國知識分子普遍認為：「民主」是可以救中國的兩尊洋菩薩之一，但是長期實證研究的結果卻一再顯示：中國大陸民眾對其政治體制的滿意度和支持度都相當高。這個穩定的現象迫使他不得不深入探討其中緣由。

這個故事跟日裔美籍政治學者法蘭西斯福山的理論轉向是十分類似的。一九九○年代，東歐共產政權崩解之後，他出版了名著《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認為從此以後，全世界都會採行資本主義體制。不久之後，他就發現這樣的理論有很嚴重的偏誤，二○一一年，他又出版了《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認為政府體制的效能才是政治穩定的關鍵因素，而不在於是否有資本主義式的「民主選舉」。

朱教授不僅研究東亞國家的政治體制，他對西方「新自由主義」的異化也有很深入的了解，認為美國「國防／軍工／國會」三合一的複合體是導致其政治衰敗的主要緣由。二○一五年，他出版《高思在雲：一個知識分子對於二十一世紀的反思》，很坦誠地說出他對於這些問題的見解。

然而，他的觀點卻得罪了許多政治立場不同的人，甚至批評他用「體制探索」一詞描述中共建政初期的作為是「親中」、「替中共擦脂抹粉」。我非常了解，朱雲漢教授的用詞其實非常「知中」，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下，說他「親中」，等於是戴他一頂「紅帽子」。我原本以為他會出面辯駁，但是他沒有。他選擇沉默。

最近兩岸關係愈來愈緊張，很多人擔心，在美國不斷「加柴添火」的情況下，兩岸隨時可能擦槍走火，爆發衝突。新北市長侯友宜主張「不當強國的棋子」，執政黨立即作出回應：不可以讓「疑美論」成為社會共識。朱雲漢抱病在《天下雜誌》發表文章，警告國人必須小心美國要賣給台灣的「火山布雷系統」，立即有台大敎授公開叫陣，說「疑美論」如果占上風，將會「弱化台灣防衛」，「使台灣走向敗亡」！

言猶在耳，不料竟然傳來朱雲漢敎授英年早逝的消息！這時我才體會到：他以「中央研究院院士」和「蔣經國基金會執行長」的雙重身分，發表這些言論，需要多大的智慧和勇氣！然而，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他能夠一再保持沉默嗎？

在我看來，目前台灣迫切需要的就是「知中疑美」這種清冷的批判意識。不久的將來，台灣社會將會感謝朱敎授以他的抱病之軀，一再提醒大家：一定要「知中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