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一個AI的回答，毀了一個英雄傳奇 徐靜波 5月25傍晚，東京澀谷區的一棟普通住宅裡，發生了一件看上去並不罕見的家庭插曲。 15歲妹妹和18歲的姐姐吵架，父親出面勸阻。結果大女兒頂嘴，父親一時衝動，抓住大女兒的衣領，將她推倒在地。 這樣的場景，在許多家庭裡或許都曾上演過。父母與青春期子女之間的摩擦，向來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大多數時候，吵過了、鬧過了，隔天又和好如初。 但這一次，結局截然不同。 因為這位18歲的女兒從地上爬起來後跑進自己的房間，她沒有打電話給朋友，也沒有求助於親戚，而是打開了ChatGPT，輸入了自己的困惑：我現在該怎麼做？ AI給出的回答是：可以向兒童相談所進行匿名諮詢。 “兒童相談所”是日本政府的未成年人保護中心，這位高中生少女根據AI的意見撥通了兒童相談所的電話，說自己遭到父親的“毆打踢踹”。女孩的本意只是諮詢，想聽聽有沒有人給她指點一下該如何應對這個局面。沒有想到，兒童相談所直接報了警。 當晚七時許，員警出現在女孩的家門口。 這位把她推到在地的父親，就作為虐待兒童的現行犯遭到逮捕。站在一旁的大女兒，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員警拷走，當場哭倒在地。 員警沒有想到，自己逮捕的這一位父親，是日本最具盛名的職業棒球隊“巨人隊”（號稱“巨人軍”）的主教練阿部慎之助，他是日本棒球界的傳奇英雄。 阿部壓根兒沒有想過，自己的職業生涯會如此落寞地結束。 阿部慎之助畢業于中央大學出身，2001年以選秀第一位加入讀賣新聞社擁有的“巨人隊”，從此在球場上度過了將近二十年的歲月。作為一名傳奇捕手，他的職業生涯累計兩千支安打、四百支全壘打，曾在2012年同時拿下首位打者與打點王兩項桂冠，當選棒球聯盟“最有價值球員”。 2019年現役引退後，他轉型成為“巨人隊”教練。巨人隊成立于1934年，是日本最古老的職業棒球隊，擁有深厚的歷史底蘊和龐大的人氣基礎，一直被稱為日本“球界盟主”（下圖）。阿部帶領巨人隊多次奪得職業聯賽的冠軍。而目前正是日本職業聯賽的賽季，第二天還要比賽，就在這個當口，他在自己家裡被捕了。 “巨人軍”是日本棒球的象徵 深夜，阿部暫時被允許回家，但是，他涉及毆打兒童這一刑事案，沒完。 很快，一條新聞速報震動了日本列島：巨人隊主教練阿部慎之助毆打女兒被捕！ 第二天，阿部在東京舉行記者會，宣佈辭去巨人隊主教練職務。 記者會上，宣讀了一封來自大女兒的親筆信。 信中，這位18歲的女孩，用一種遠比她年齡成熟的措辭，努力還原了那個夜晚的真相。 她說，“毆打踢踹”這樣的描述並不準確，是自己當時情緒激動，描述過激，導致兒童相談所的理解與事實產生了偏差。她說，父親平時是個開朗的人，父女倆經常互相講冷笑話，一起出去吃飯，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庭關係。她說，這是與父親第一次鬧到這個地步，她去諮詢兒童中心的本意，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想到會演變成員警上門的局面。“員警來到家裡，最吃驚的人是我自己。父親被帶走的那一刻，我哭崩了。” 讀完這封信，在場的記者沉默了片刻。 這件事之所以在日本社會引發廣泛討論，遠不止於一位棒球明星的跌落，更在於它觸碰了一個正在被越來越多人使用、卻遠未被充分理解的工具——AI。 女兒向ChatGPT求助，AI給出了一個“合規”的建議：聯繫兒童相談所。這個建議，從邏輯上說沒有錯，兒童相談所的存在，本就是為了保護未成年人免受家庭暴力傷害。 但問題在於，女兒當時真正需要的，未必是“被保護”，而是“被傾聽”。她需要的，或許只是一個人告訴她：你現在可以怎麼做，你有哪些選擇，你可以先冷靜一下，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結果。 AI沒有問她：你希望接下來發生什麼？ 兒童相談所在接到電話後，也沒有充分確認她的意願，而是直接啟動了通報程序。程序的邏輯，是保護優先，而不是當事人意願優先。在真正的虐待情境下，這是正確的。但在這個夜晚，一個情緒激動、描述失準的少女的一通電話，觸發了一整套無法中途刹車的機制。 父親被捕，女兒崩潰，家庭關係暫時破裂，巨人隊賽季中途換帥——這一切，都源於一個18歲女孩在慌亂中打開了一個AI聊天框，輸入了一個問題。 很顯然，AI能給你答案，但給不了你判斷。 因為AI的能力邊界，是這個時代正在被反復檢驗的課題。它可以提供信息，可以列出選項，可以給出“在一般情況下應該怎麼做”的參考。但它無法理解語境，無法感知情緒的細微差別，無法判斷一個人說的話，有幾分是事實，有幾分是當下情緒的放大。 更重要的是，AI給出的建議，是基於普遍情況的最優解。而每一個家庭，每一段關係，每一個具體的夜晚，都有它自己的紋理與溫度。 這個夜晚，AI的建議，恰好落在了一個錯誤的時間，一個錯誤的情境，產生了一連串沒有人預期的連鎖反應。 阿部慎之助辭去了巨人隊主教練的職務，也將告別自己奮鬥一生的綠茵賽場。他在記者會上淚流滿面地說，自己汙損了“巨人軍”這塊招牌，深感抱歉。同時拜託所有人，“女兒正值高三，年紀尚小，請大家溫柔地守望她”。 一位18歲的女孩，在一個慌亂的夜晚，向一個AI尋求幫助，然後看著事情朝著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滑落，最終變成了無法收拾的局面。在AI時代，她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加害者，她只是一個不知道怎麼辦的孩子，做了一個當時看起來最簡單最流行的選擇。 但是，這個選擇，卻改變了父親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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