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和 我是被一句成语骗去朱旺的，“井水不犯河水”。对，就这六个字，你肯定听过，而且从小就听过很多次，形容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各过各的。但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这句话是谁说的？它是句比喻，还是真有一条河，一口井？井水和河水就在那里，各流各的，谁都不碰谁？就在安徽泾德朱旺村，成语“井水不犯河水”实景原型地。一个中国人说了上千年的成语，它不是在纸上造出来的比喻，是真的。它就藏在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村子里，流了一千三百年。 我必须去朱旺在泾德，藏在黄山余脉的褶皱里。导航到了村口还得停下来问路。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整条水街空荡荡的，只有一条人工开挖的朱溪河从北往南穿村而过。水不急，声音也轻，像在跟石头说悄悄话。我沿着河走，走几步就看见一口井，不是井台上那种，是直接从河床里凿下去的。方形的麻石井圈高出水面不到半尺，河水浑黄，井水碧清，两种颜色紧挨着，就是不混到一起。我蹲在那口井边上看了整整十分钟，河水在外面流自己的，井水在井里面静自己的。它们挨得那么近，近到一片落叶掉下来都分不清落进了哪边。但一千三百年了，井水从来没有变成河水，河水也从来没有混进井里。 一个老爷子拎着桶过来打水，我问，这水能喝吗？他看我一眼，说比矿泉水好。我等他打完水，递了根烟，问，这句成语真是从这儿出来的？他点上烟，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你以为这九口井十三座桥是谁修的？是朱熹的后人。但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这条河的河道不是天生的，是人工挖的。我愣住了。整条朱溪河，穿村而过的这条河，是挖出来的？老爷子说，对。朱家的老祖宗迁到这里的时候，这里没有河，只有一条小水沟。后来族人多了，用水不够，南宋年间一个朱家的族长决定挖一条人工河，把山泉水引进来。但光有河水不够，河水一下雨就浑，不能喝。 他们往下挖的时候，发现河床底下有一层不透水的页岩，页岩下面还有一层承压水，水压大得能自己往上涌。这就意味着，只要在河床里往下打井，打穿页岩，地下泉水就会自己冒上来。而页岩是一道天然的墙，把上面的河水和下面的泉水永远隔开。他们打了九口井，河水在上，井水在下，同一片地方，两层水系，河水归河水，管洗衣、灌溉、防火，井水归井水，管全村人的吃喝。互不侵犯，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这不是一句空话，是朱熹的后人用九口井和一条河，把“秩序”两个字凿在石头里，让水替他们说了一千年的话。 我后来去查资料，查到更让我震撼的东西。朱氏是朱熹的后裔，他们把这个村子取名叫“朱旺”，朱氏兴旺。但怎么个“旺”法？他们的家训就八个字：穷不丢猪，富不丢书。穷的时候，养一头猪，把日子过下去；富的时候，别买地不修坟，先买书。村里建了龟山书院，藏书三万卷，不收学费，贫寒子弟也能进去读书。他们设了义仓，丰年囤粮，荒年免费发给本村和周边的孤寡。他们立了一个规矩，叫“让路石”，村里有块石头，两人迎面走到那儿，谁先踩上去谁让对方先过。一个靠经商起家的村子，偏偏最看重读书；一个最有条件欺压外姓的大宗族，偏偏定了规矩要谦让。 我突然理解了“井水不犯河水”真正的意思。我们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你别惹我，我不惹你”，是冷漠，是划清界限。但在朱旺，它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不是互相嫌弃，是各自守住自己的本分。河水就要流动、灌溉、冲刷，做河水该做的事；井水就要清澈、甘甜、解渴。 此篇相同回報者之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