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和 黃仁勳那句話，問出一整代台灣人的斷根。 日前，黃仁勳餐會後跟一位台灣小孩的互動，乍看只是一個輕鬆的小插曲，細想卻非常難堪。 🔸2026 年 5 月底，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在台北宴請台灣供應鏈夥伴，離開現場時照例被媒體與民眾包圍。當時有家長帶著孩子上前，希望孩子能和這位全球最受矚目的科技企業家互動。 黃仁勳一開始用台語跟孩子說話，孩子一時聽不懂，旁邊的大人急著提醒：「你跟他說英文，他聽得懂。」接著黃仁勳問孩子：「你袂曉講台灣話喔？」最後還用英文補了一句 「You need to learn Taiwanese.」要孩子學台語。 短短幾句話，原本只是街頭偶遇的即興互動，卻意外照出台灣社會很深的語言傷口。 小孩當然無辜。孩子會不會台語，不是孩子自己決定的；孩子被帶到現場，被推到國際名人面前互動，被期待展現英文能力，也不是孩子的錯。真正值得玩味的是旁邊的大人，是那種一看見世界級人物，第一反應就急著展示「我們家小孩英文很好」的心態。 　　 ——— 　　 🔸黃仁勳為什麼不跟孩子講英文？ 他在美國生活，在 NVIDIA 經營全球科技帝國，面對投資人、供應鏈、媒體與世界各國政府，英文對他來說是工作語言，是日常語言，是每天反覆使用的工具。他來到台灣，主動用台語跟台灣小孩說話，那個片刻珍貴的地方，恰恰在於他沒有急著切換成英文，而是選擇用一種更貼近出身、更接近情感記憶的語言靠近台灣。 事實上，黃仁勳並不是第一次公開使用台語。近年每次返台，他經常以台語與攤商、媒體、民眾互動。對他而言，台語顯然不是工作語言，而是一種身份記憶與情感連結。英文是他征戰世界的工具，台語則像是他回到台灣時自然拿出來的一把鑰匙。 結果台灣的大人急了。 他會英文。 你跟他講英文。 這句話聽起來很體面，其實很悲哀。它透露的不是國際化，而是一種深層的語言自卑。很多台灣人早已被訓練成這樣：英文代表高級，華語代表正式，台語代表土味，客語與原住民族語則被放進文化保存的櫃子裡，平時不用，表演時拿出來擦亮一下。 　　 ——— 　　 🔸這不是感覺問題，數字擺在那裡。 依照 2020 年人口及住宅普查，台灣 6 歲以上本國籍常住人口中，「兒時最早學會的語言」以閩南語最高，占 53.2%，國語占 40.4%，客語占 4.6%。可是到了「目前主要使用語言」，國語變成 66.4%，閩南語降到 31.7%，客語只剩 1.5%，原住民族語更只有 0.2%。 小時候學了，長大塵封。 台語曾經是許多台灣人最早學會的語言，卻不是今天最常使用的語言。華語不是多數人童年最早的母語，卻成為壓倒性的主要使用語言。這不是語言自然競爭的結果，這是權力長期介入家庭、學校、媒體與公共空間後留下來的統計痕跡。 更嚴重的是，傳承正在斷鏈。 同一份普查顯示，65 歲以上人口主要使用閩南語者占 65.9%；到了 35 至 44 歲，只剩 21.6%；到了 6 至 14 歲，只剩 7.4%。客語也一樣，65 歲以上主要使用客語者占 4.8%，35 至 44 歲只剩 0.6%，6 至 14 歲只剩 0.3%。原住民族語在 65 歲以上還有 0.6%，到了 6 至 14 歲已經不到 0.1%。 如果台灣的孩子不會台語、不會客語、不會族語，只會華語和英文，那不是孩子自然選擇了比較有用的語言，而是整個社會早就幫他篩選過什麼叫「有用」，什麼叫「高級」，什麼叫「正式」，什麼又只配留在家裡、鄉下、老人身上。 　　 ——— 　　 🔸可是語言從來不只是工具。語言是人記得自己從哪裡來的方法。 對很多台灣人來說，台語是母語，是家裡的聲音，是阿公阿嬤，是市場，是廟口，是長輩罵人時最直接的力道，也是安慰人時最柔軟的溫度。 台語裡保存著台灣人的生活經驗、情緒紋理、歷史記憶與土地感。當然，對原住民族來說，自己的族語才是母語；對客家人來說，客語才是母語。台灣本來就是多語的土地，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根，也都應該被尊重。 重點在於，尊重自己的母語，就是尊重自己的出身；尊重自己的出身，才會尊重自己的文化；尊重自己的文化，才有能力健康地往外走。 英文當然重要。台灣要面向世界，要做科技，要做貿易，要與國際社會合作，英文是必要的能力。孩子會英文值得鼓勵，孩子能學更多外語也很好。 問題在於，很多大人不是把英文當工具，而是把英文當階級；不是讓孩子在自己的根上往外長，而是急著把根剪掉，再用英文包裝成進步。 一個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人，學英文叫成長。一個看不起自己出身的人，急著表演英文，只是把自卑講得比較流利。 　　 ——— 　　 🔸台灣的語言斷裂不是自然發生的。 它有清楚的政治背景，也有長期的制度痕跡。中華民國政權來到台灣後，透過國語政策、學校教育、媒體管制與公共場域的語言規訓，把華語放到唯一正統的位置，把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壓到邊緣。 很多上一代台灣人都有共同記憶：在學校講台語會被罰，講客語會被笑，講族語會被視為落後。等到一代人被教育到不敢說、不能說、不會說，下一代再被責怪「現在年輕人都不講母語了」。 這就是斷根。 行政院在推動《國家語言發展法》時，自己也承認，過去歷史影響各族群語言自然發展，導致許多本土族群語言面臨消逝危機；原住民族語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嚴重流失及瀕危，就連較為通用的台語也出現嚴重世代斷層。 這不是某些人太敏感，也不是本土派故意炒作。國家機器晚了幾十年，終於承認這片土地的語言已經被傷到需要復振。 　　 ——— 　　 🔸舊時代的幽靈還在肆虐 2026 年 1 月，立法院一場公聽會上，民進黨立委王義川用台語發言，遭到國民黨邀請的學者代表張亞中打斷，要求他「講國語好不好」。王義川當場反嗆，聽不懂就去找翻譯。 即使《國家語言發展法》已經承認台灣各固有族群使用的自然語言及台灣手語都是國家語言，也保障人民在行政、立法、司法程序中自由選擇使用國家語言，仍然有人下意識認為，華語才是公共場域唯一合格的聲音。 這種心態與威權時代的語言政策有著明顯延續性。過去國民黨政府長期推動國語運動，把華語塑造成唯一正統語言，學校禁止學生講台語、客語與族語，媒體也受到嚴格限制。 今天雖然法律已經承認各種國家語言的平等地位，但某部分（大家都知道是哪部分）政治人物與統派知識分子面對母語進入公共空間時的本能反應，仍然透露出那套舊時代的語言階級觀： 「華語才是正式語言，其他語言只是地方方言；華語可以代表國家，母語只能代表地方。」 　　 ——— 　　 🔸殖民最深的傷口，不只是拿走土地，也不只是更換制度。 更深的殖民，是讓一個人開始看不起自己；讓他覺得自己的語言不登大雅之堂，自己的歷史只是別人歷史的附屬，自己的名字要經過統治者翻譯才算正式。 當你失去自己的語言，就會開始用別人的語言理解自己；當你失去自己的歷史，就會開始用別人的歷史定位自己。 中華民國在台灣推動的，不只是語言政策，而是一套國族改造工程。它要台灣人從小相信，所謂「國語」才是文明，所謂「中國史」才是主體，台灣的歷史只是邊陲，台灣人的母語只是地方腔調。它要台灣人把自己的土地、祖先、語言與記憶往後放，把一個外來政權帶來的國族神話往前擺。 這套工程的目的很簡單：讓台灣人斷根。 　　 ——— 　　 🔸這種斷根邏輯，在中國對圖博與新疆的治理上也看得見，只是手段更粗暴、規模更龐大。 中國不只用軍警與監控控制人，除了血腥鎮壓與物理消失異議者外，也透過教育、語言、宗教、歷史敘事與兒童教養，改變一個族群對自己的理解。 2022 年，聯合國人權高專辦發布新疆人權評估，指出中國在新疆對維吾爾族及其他穆斯林族群的任意拘禁與權利剝奪，可能構成國際罪行，尤其是危害人類罪。新疆的問題不只是監禁多少人，也包括宗教、語言、家庭與社群生活被國家機器全面控制。 2023 年，聯合國專家又對圖博兒童被大規模送入寄宿學校表達警訊，指出約有一百萬名藏族兒童受到中國政府政策影響，與家庭分離，並被納入以文化、宗教與語言同化為目標的教育體系。 人權觀察 2026 年也指出，中國正在把漢語教育與意識形態灌輸往更年幼的藏族兒童身上推進，幼兒園階段就開始把藏語、藏族文化與家庭傳承往後推。 　　 ——— 　　 🔸台灣人對這種事情不該陌生。我們自己就活過類似的歷史，只是很多人選擇遺忘，甚至把遺忘包裝成現代化。 更荒謬的是，中國與中華民國的國族敘事最擅長操作時間，從根源上進行洗腦。 中華人民共和國是 1949 年 10 月 1 日建立的政權。到 2026 年 5 月，它只有 76 歲。中華民國是 1912 年建立的政權，2026 年是民國 115 年；它在中國內戰失敗後退到台灣，卻仍靠著「民國幾年」的紀年方式，把自己包裝成某種歷史正統。 於是，一個七十幾歲的獨裁政權整天說自己是台灣的祖國；一個被逐出中國、流亡來台的政權，還要台灣人繼續活在它承接中國正統的幻覺裡。 這套幻覺之所以能運作，靠的是另一種更大的歷史簡化。 我們從小背誦夏商周秦漢唐宋元明清，好像那塊土地上幾千年來的戰爭、征服、分裂、並立、屠殺、異族統治與政權更替，全都只是同一個國家的朝代轉移。可是這種「朝代」敘事，本身就是政治加工後的歷史觀。 它把不同政權之間的奪權說成文明延續，把征服說成統一，把侵略說成版圖，把殖民說成治理。 最後，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就能站在幾千年歷史的屍骨堆上，宣稱自己承接中國五千年正統，而不必承認自己只是一個 1949 年建立、靠黨國暴力維持統治的新興獨裁政權。 　　 ——— 　　 🔸這也是為什麼黃仁勳那句「你要學台語」會特別讓人心痛。 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也沒有上政治課。他只是用台語跟一個台灣小孩說話，發現孩子聽不懂，於是提醒孩子要學台語。可是這個簡單畫面，剛好戳破台灣社會最長期的自欺。 如果同樣一句話是台灣本土政治人物講的，馬上會有人跳出來說台語霸權、語言政治、族群撕裂。黃仁勳把台語叫做 Taiwanese，沒有人敢問他「那客家話和原住民族語放在哪裡」。黃仁勳說孩子要學台語，沒有人敢罵他本土沙文主義。 因為他是黃仁勳，因為他是 NVIDIA 執行長，因為他站在世界科技產業的頂端，所以同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突然變得溫暖、親切、值得轉傳。 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台灣人被中華民國教育到看不起自己的母語，卻要等一個在美國成功的台裔企業家回來講，才突然覺得母語有價值。台灣人平常把台語貶成政治，把客語與原住民族語放到邊緣，等到國際人物使用台語，才一邊感動，一邊忘記自己過去怎麼看待這些語言。 　　 ——— 　　 🔸孩子還有機會學。真正可怕的是大人已經不覺得斷根有問題。 一個健康的人，可以學很多語言。他可以講台語，也可以講英文；可以講客語，也可以講日文；可以講族語，也可以學法文、德文、西班牙文。多語能力本來就不衝突。衝突的是，一個社會一方面教育孩子遺忘自己的母語，一方面又把外語能力當成階級展示；一方面羞於承認自己的出身，一方面又渴望世界承認自己。 真正的成長，是站穩自己再走向世界。真正的國際化，是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有能力與世界溝通。母語是根，外語是枝葉；根扎得深，枝葉才長得出去。把根砍掉，再把英文掛上去，看起來也許光鮮，終究只是漂浮。 黃仁勳那天問的是一個孩子：「你袂曉講台灣話喔？」 但那句話真正問到的，是整個台灣社會。 我們是不是已經被教育到忘記自己的聲音？ 我們是不是已經把母語流失叫進步，把英文展示叫體面，把殖民傷口叫現代化？ 旁邊的大人急著說：「你跟他講英文，他聽得懂。」 可惜黃仁勳聽懂的，可能不是英文。 他聽懂的，是台灣人把自己弄丟的聲音。 ----以下是討生活專區---- 推薦本土好品牌！如果喜歡這篇文章，歡迎下單把網站裡的好物帶回家，當作贊助我稿費，繼續每天犧牲睡眠寫下去🥹 ❤️ 迎端午限時預購！熱銷蛋黃南部粽（送禮袋） https://lihi3.me/nAdz1 ❤️ 雪蓮素粽在這邊，麻油香滿溢過端午（送禮袋） https://mirrorlife.tw/R23g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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